天亮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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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男朋友是登山队长，当我在山里迷失方向的时候，第一时间拨通了他的电话。
一连打了七次，电话终于被接通。
迎接我的不是关切的话语，而是不分青红皂白地责骂：“你有病是不是，大半夜的给我打这么多电话，你都多大了，吃一个小姑娘的醋有意思吗？”
空旷寂静的树林里，一切声音都被放大数倍，我听见他的背景音里周岁岁小心翼翼地声音：“哥哥，姐姐是不是生气了，要不你先回去吧，我一个人也没关系的。”
手机剩下的电量所剩无几，我知道我无论说什么，他都不会相信我，所以我只抓头拨打了消防电话。
电话那头的接线员让我撑住，可是直到我失温而死的那一刻，我都没能等到救援。
恍惚间，我看见男朋友更新了朋友圈，照片里，他和她站在山顶，一起迎接日出。
而我也终于坚持不住，在山脚闭上了眼睛。
1
奇异的是，我死了，但是又没完全死。
我的灵魂脱离身体，却没有立刻消散，我看见自己躺在地上，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短袖，浑身发紫，双目圆睁，死不瞑目。
这是失温的表现，体内的温度调节系统紊乱，产生了一种很热的错觉，所以我脱掉了我的外套，加速了自己的死亡。
我蹲下身想给自己阖上双眼，可是无论试多少次，我的手都穿过了我的身体。
我终于意识到，我死了，死得透透得了。
一天前，我收到了男朋友周寻发来的微信，让我去山顶找他，他会在那里等我，给我想要的一切。
在此之前，我们已经因为结婚的事冷战了一个星期。
原因很简单，我在他的柜子里发现了一枚戒指，是我最喜欢的那一枚，我以为他是准备向我求婚，就在我满心欢喜地等待这一天到来的时候，却发现那枚戒指戴在了他的妹妹周岁岁手上。
周寻是他的父母领养来的。
他们自己的女儿早年早老家走丢了，所以领养了他，但是这么多年，他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自己的孩子。
就在今年，终于找到了。
周岁岁被找了回来，她说她这些年过得很惨，爹不疼娘不爱，还差点被卖去山里，所有人都对她心疼极了，包括我的男朋友。
之后在每个我需要周寻的时候，周岁岁都会以各种理由将他叫走。
每当我提出异议的时候，周寻都会皱眉看着我：“岁岁受了这么多的苦，我现在多关心她一些就当是我的报答了，你不要任性。”
就这样，我只能一次次地忍受，我在心里告诉自己，周寻只是把她当成妹妹，不要想太多了。
可是当我看见那枚戒指的时候，我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。
我质问周寻，那枚戒指到底是给谁的。
可是他却云淡风轻地说：“岁岁喜欢，给她戴两天而已，等她看腻了就还给你。”
真是笑话，我期盼的求婚戒指，居然要用别人看腻的。
我和周寻大吵一架，准确来说，之只有我一个人单方面输出，我发泄着心中的不快，却被他轻飘飘地一句：“我当她是亲妹妹，你不要太无理取闹了。”给击败了。
当我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，我以为他是准备向我求婚了，因为他曾经说，山顶的日出，是他最喜欢的风景，他将来一定要在那里向我求婚。
我们在一起五年，如果可以，我希望我们能走到最后。
我穿好登山装备，离开了家。
可我太高兴，忘记查看天气。
等我爬到半山腰，雨点如同豆子一般洒了下来，还不等到反应，天空中开始打雷闪电。
那一瞬间，我产生了退缩的想法。
可是我不想要我们五年的感情化成泡影，于是决定咬咬牙坚持爬上山顶。
等我到达了山顶，却空无一人。
我往前看去，城市的夜景在雨中分外美丽。
突然，后背好像是撞到了什么，我整个人向前扑去。
再次睁开眼，我就到了山底。
2
睁开眼的第一时间，我确认了一下自己的四肢还能不能活动。
不过我又不是神仙，从那么高的山上摔下来还能完好无损，我浑身痛得像是被大卡车反复挤压，两条腿都失去了知觉，只剩下了一只手还能动。
幸运的是，我的手机还能用。
屏幕已经碎成了蜘蛛网，上半截还直接黑屏了。
我手指颤颤巍巍在上面划动，拨通了周寻的电话。
他是登山队的队长，这里的每一条路他都十分熟悉，我环顾四周，周围除了树还是树，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，唯一能看见的，就是不远处的一个旗杆。
喉咙里充满了血腥味，可我不甘心，用嘶哑的声音大喊：“周寻，你救救我，我会死的，我真的会死的。”
“谢忆！这种事也是可以拿来开玩笑的吗？你别太任性了，我很快就会回去，你在家里等我吧。”
电话被挂断，我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。
我只感觉身上的力气一点点在流失，可我不想死，我想活着。
“Siri，帮我拨打119。”
对面很快接通，我的声音淹没在雨中，对面的人问我在哪里，可我自己也不知道。
我只告诉了她一个大概的位置，希望他们能找到我。
“女士，坚持住，我们的救援人员马上出发来找你，一定要坚持住，你再看看周围的环境，有没有什么建筑物。”
我将那根旗杆告诉了她，可是上面没有旗帜，没办法从旗帜飘动的方向判断我的方位。
“已经很厉害了，能够看见一根旗杆，这是一条很大的线索，我们一定会找到你的！一定要坚持住啊。”
接线员的声音温柔又有力量，不断地鼓励着我。
可是我知道，我可能等不到了。
这座山在城外，来的时候我就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车，更不要说他们现在根本就不知道我的位置。
现在天空中依旧下着雨，我能感觉到我的身下已经开始积水。
或许还没等到救援，我就会先被淹死。
黑夜的山脚除了雨声什么声音都没有，我全身都被打湿，明明是初夏，可我却觉得比冬天还要冷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雨终于停了，周围还是黑漆漆的。
我渐渐地感觉身上的温度逐渐恢复，甚至越来越高。
好热，真的好热。
我用仅剩地那条手臂脱掉了外套，躺在地上开始数星星。
手机因为电量不足，已经被挂断放在旁边，我不敢再动它，因为这是我唯一能活下去的希望。
我尝试着像一条蛆虫一般在地上爬行，爬了几步才发现，眼前的树林仿佛没有尽头。
它张着血盆大口，要将我吞噬殆尽。
我心如死灰，所有力气都被抽走，趴在地上动弹不得。
只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消防队员。
渐渐的，我听见了消防车的声音，我内心一振，立刻想要呼救，可是还没有发出声音就先咳出一大口鲜血。
嗓子像是被胶水糊住，只能发出一些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。
我抓起旁边的石头，砸在另外一个石头上，清脆的碰撞声在身边响起，我不停地砸，不停地砸，希望有人能听见我的声音。
可是直到我力竭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
仿佛刚刚消防车的声音，只是我的错觉。
手边的手机再次响起，是刚刚那个温柔的接线员，我点开后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，回应她的只有我的呼吸声。
“坚持住，救援人员已经在你的附近了！”
她说完后挂断了电话，手机提示我周寻更新了朋友圈，我点开发现他发了一张照片。
定位就在山顶，是他和周岁岁两个人站在山顶迎接日出。
我点了一个赞，下一秒手机电量耗尽关机了。
我的手也无力地垂在地上，浑身滚烫得像是有火在烧，我长舒一口气，闭上了眼睛。
不远处，太阳渐渐升起。
天亮了。
3
我的灵魂逐渐上升，我本以为会一直升到天堂，没想到却只是到了山顶便停了下来。
此刻山顶已经聚集了一大堆观看日出的游客。
周寻站在最外层，我的灵魂和他四目相对。
怪尴尬的。
不过也无所谓了，他看不见我了。
周岁岁站在他旁边，挽着他的手臂，看见太阳升起的瞬间，兴奋地大叫：“哥哥，我看见日出了！”
周寻一脸宠溺地看着她：“以后想看日出，我陪你。”
周岁岁眼睛一亮，但是很快又黯淡下去：“可是你陪我的话，谢忆姐会不高兴吧，哥哥，你都快要结婚了，以后你有了家庭，孩子，会不会就忘了我。”
“不会的，你是我的妹妹，谁都没有你重要。”周寻的声音很坚定。
多讽刺，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年的妹妹，在他心里已经超过了我们五年的感情。
周岁岁高兴了，扑进他的怀里，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。
过了一会儿，周寻的手机响起，接通后发现是登山队里的同事。
“老大，消防队那边说有人掉落山崖，需要一个熟悉山脚地形的人帮忙一起搜寻，我看你定位刚好在那儿，你能去一趟吗？”
“你是跟嫂子在一块儿吗？要是不方便的话我叫别人去好了。”
暧昧的气氛被打断，周寻有些不高兴：“这点小事随便叫一个人去不就行了，我现在正在休假，找我干嘛。”
对面的人讪讪地:“这不是看你定位刚好在那儿嘛，坐个缆车下去十分钟就到了，我们从市里过去要一个小时呢，人命关天的大事，当然要争分夺秒了。”
“哥哥怎么了？”周岁岁看见周寻皱眉，关心地问道。
电话那头的人听见了她的声音，震惊出声：“老大，你和谁在一起呢？这不是嫂子的声音吧，你居然背着嫂子找女人！我要去告状。”
周寻或许是心虚了，提高了声音：“这是我的私事，与你无关，我的事情还轮不你来置喙。”
我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，如今我已经是灵魂体，身体感受不到疼痛，顿时松快了不少。
他这样子明显是被戳穿了心事，急了，想要用声音遮掩自己的心虚。
还说只把她当妹妹，真是妹妹，那他急什么。
对面毕竟是下属，看见领导生气了也不敢再说了，只是问：“那你去不去？我好给消防队那边回话。”
周岁岁拉了拉他的袖子：“哥哥，你去吧，人命关天的大事，我陪你一起去！”
周寻这才对着电话里说：“我马上过去。”
两个人乘坐着缆车下了山，我都灵魂也跟着他们一起。
缆车上，周寻打开了手机，看见了我给他点的那个赞，不悦地皱。
他立刻拨通了我的电话，估计又是想教训我，不过我已经死了，他的那些话，留着对我的尸体说吧。
周岁岁凑上去看了一眼他的手机，故作惊讶：“哥哥，嫂子看见这条朋友圈不会生气吧，要不要我去给她解释一下啊。”
周寻冷笑：“不用，是她自己太任性，无理取闹，还说自己摔下山骗我，多大的人了，还搞这些小动作。”
周岁岁严厉的精光一闪而过，语气却还是惊慌的：“哥哥，不要因为我影响你们的感情，以后你和姐姐结婚了，我们始终是要成为一家人的。”
周寻向她投去欣慰的眼神，摸了摸她的脑袋：“要是她能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。”
山脚下停着巨大的消防车，消防员们在山底搜寻，不少人准备登山的人都停下来看热闹。
“听说摔下去的是个女人，从山顶摔下去的。”
“这么高，摔下去就死了吧，有必要找吗？”
“那可不一定，你没看之前新闻里，那个人跳崖被树给接住了，一点事儿没有。”
“那是小概率事件，昨天晚上下了那么大的雨，山底多冷啊，肯定死了。”
一些路人议论纷纷，周寻牵着周岁岁的手，面无表情的穿过他们，找到了消防员，给他们在地图上指出了几个地方。
“哥哥，你也去帮忙找人吧，我跟你一起。”周岁岁说。
“不用，我陪你。”
消防员继续扩大范围搜寻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，终于传来了好消息。
“找到了，人找到了！”
对讲机里传来了好消息，但是随即坏消息也随之而来：“人已经没了，通知家属吧。”
几个消防员将我的尸体裹好，准备抬出去。
消防队长邀请周寻一起过去，准备在周围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东西能够证明我的身份。
“我就不去了吧，我还有些事。”周寻开口拒绝，声音十分冷漠。
明明他以前不是这样的，他曾经为了救人可以在山上搜寻一天一夜。
看见有人因为搜寻不及时而死，也曾经放声大哭。
到底是为什么，他已经不再是我记忆当中的那个周寻了。
“还是去吧哥哥，死者多可怜啊，他们的家人肯定也会伤心的，我们早点查到她的身份才能帮助她啊。”周岁岁这时开口说道。
周寻最终同意了，几个人一起到了我的尸体旁边。
此刻我的尸体已经被消防员用裹尸袋装了起来，连一根头发丝也没有露出，旁边我的随身物品散落一地。
地上还有一条长长的拖痕，那是我留在这个世界最后的印记。
我的背包沾满了泥土，静静地躺在不远处，是一个很普通的黑色背包，周寻的同款。
地上还有我没有喝完的白色水杯，是我在网上买的情侣款，周寻有一个黑色的。
周寻愣在原地，过了几秒钟又移开了视线，小声喃喃自语：“同款而已，很多人都有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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