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鹿辞

白鹿辞小说第1章在线试读

一

鹿鸣峪的晨雾是活的。

寅时刚过，雾就顺着山脊的褶皱往下淌，漫过青石垒的墙根，漫过老核桃树皲裂的树皮，最后在晒谷场边缘聚成一汪白茫茫的水。老石蹲在晒谷场东头的碾盘上，烟杆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，映得他眼窝深陷的皱纹像老树根般盘虬。

"该出来了。"他对着雾霭嘟囔，烟袋锅在碾盘上磕出清脆的响。

话音刚落，雾里就钻出来个白影子。先是两只沾着露水的蹄子，踏在青石板上没半点声响，接着是裹着月光似的脊背，最后是支棱着的小耳朵，尖上还挂着雾珠。小白鹿晃了晃脑袋，径直走到老石面前，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裤腿。

"饿了？"老石笑起来，满脸沟壑都舒展开，从怀里掏出个布包，里面是刚剥好的嫩玉米。这玉米是他在灶上蒸过的，带着点甜香，正是小白鹿最爱的吃食。

白鹿叼过玉米，却没立刻吃，而是转头朝峪深处望去。那地方黑沉沉的，雾都绕着走，据说藏着山神的洞府。老石顺着它的目光看去，眉头又皱起来："又不安生了？"

白鹿没回应，只是用蹄子轻轻刨了刨地。老石这才发现，它左前腿的毛沾了点暗红色的东西，像是血。他心里一紧，伸手想去摸，白鹿却往后退了半步，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，像是在提醒，又像是在哀求。

"是山下那帮人？"老石的烟杆攥得咯咯响。

这话得从三个月前说起。县里来了个姓李的老板，开着锃亮的黑轿车，在峪口转了三圈，说要在这里建"中华神鹿文化产业园"。村主任王大炮把胸脯拍得震天响，说这是给鹿鸣峪送福，家家户户都能沾光当老板。只有老石不乐意，他守着这峪子六十年了，打小就听爷爷说，小白鹿是山神派来的使者，守着峪里的泉眼，泉眼要是干了，峪子也就死了。

"啥山神使者，就是个稀罕畜生！"王大炮叼着烟卷，唾沫星子喷在老石脸上，"李老板说了，只要把鹿圈起来，搞个观赏园，门票钱就够咱村吃三辈子！"

老石当时就急了，操起墙角的锄头要赶人，却被几个年轻后生按住。王大炮冷笑："老东西，别给脸不要脸。你那破屋占着最好的观景位，李老板说了，给你五十万，搬去镇上住楼！"

五十万，在这穷山沟里能压垮任何硬骨头。可老石偏不，他指着院墙上斑驳的鹿形石刻："这峪子是山神的，白鹿是活的，不是你们换钱的物件！"

那天闹到后半夜，最后是派出所的人来了才消停。但从那以后，峪里就不太平了。先是有人在泉眼附近埋炸药，想炸出个更大的水池子搞漂流，被老石拼死拦住；接着是夜里总有人打着手电筒往山里钻，说是找"鹿粪做药引子"，其实是想偷白鹿；更可气的是，王大炮带人把进山的老路挖断了，说是要修"神鹿大道"，重型卡车轰隆隆地开进来，把山根下的土都碾松了。

老石摸了摸白鹿腿上的血渍，那血已经半干，结成了暗红的痂。他知道，不能再等了。

"跟我来。"他站起身，烟袋锅往腰里一别，顺着晒谷场后的小路往山深处走。白鹿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跟了上来，蹄子踏在厚厚的松针上，像一团流动的云。

这条路是老石年轻时踩出来的，藏在密林深处，只有他和爷爷走过。路的尽头是个隐秘的山坳，坳里有眼千年不涸的泉，泉边长着一片何首乌，藤叶间挂着晶莹的露珠，在熹微的晨光里闪着紫黑色的光。

"以后就在这儿待着，别出去了。"老石蹲在泉边，掬起一捧水给白鹿洗伤口，"我守着你。"

白鹿抬起头，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，那舌头温温热热的，带着点泉眼的清冽。老石忽然想起小时候，爷爷也是这样抱着他坐在泉边，说这白鹿啊，每五十年换一次形，其实不是鹿，是山里的灵气聚成的。哪朝哪代要是峪里的灵气散了，白鹿就会消失，紧接着就是山洪、旱灾，把这方水土啃得干干净净。

"爷爷，灵气是啥？"那会儿他才六岁，啃着野山楂问。

爷爷捋着白胡子笑："是人心底的敬畏。不敬山，不敬水，不敬头顶的老天爷，灵气就跑喽。"

老石望着眼前的白鹿，它正低头喝着泉水，脖颈弯出优美的弧线，像极了奶奶留下的那只玉鹿摆件。他忽然觉得眼皮发沉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骨头缝里往外抽，抽得他浑身发虚。

二

"老石家的，开门！"

日头爬到头顶时，王大炮的大嗓门把山坳里的寂静炸得粉碎。老石正给白鹿采来新鲜的柏树叶铺窝，听见喊声，赶紧把白鹿往泉眼后的石缝里推："快躲好，别出声。"

石缝是天然形成的，窄得只能容下一只鹿，外面长满了荆棘，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白鹿钻进去前，回头看了老石一眼，那眼神里像是有话，又说不出来。

老石刚把荆棘拢了拢，王大炮就带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人闯进了山坳。为首的是个地中海发型的男人，腆着啤酒肚，正是那个李老板。他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，正对着山坳指指点点："这里不错，建个玻璃观景台，能看见整个泉眼，再搞个'鹿仙赐福'的项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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