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那边的竹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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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瘟疫再临

风中隐隐传来沙沙竹响，仿佛有人正笨拙地、一遍遍学着她的调子……

村口那棵虬枝盘曲的老槐树，叶子被越来越急的山风揉搓出哗啦啦的声响，像是无数只焦躁的手在拍打。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远处的山峦，沉甸甸的，几乎要坠到墨绿色的林梢上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味和隐隐的、令人不安的腐草气息，这是暴雨和某种更深层灾祸的前奏。瘟疫，这头蛰伏了十年的凶兽，再次从阴暗的角落里探出了它黏腻的爪牙，在鸡鸣坳的房檐下、咳嗽声里悄悄蔓延开来。

阿竹倚在自家那扇被岁月浸得发黑的木门框上，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腰间那支光滑温润的旧竹笛。笛身被摩挲得油亮，顶端刻着两个几乎要磨平的小字——“不忘”。笛孔里仿佛还残留着父亲林守山手指的温度，还有他低沉嗓音哼唱出的、如同山涧清泉般流淌的调子。十年前那场同样凶猛的瘟疫里，父亲的身影就是消失在这扇门外，朝着村后那座被浓雾和禁忌笼罩的大山，朝着祖训里严厉警告“踏入者必遭天谴”的山那边竹林，一去不回。

“阿竹！阿竹！”隔壁三婶子惊慌的声音由远及近，带着哭腔，“快，快去看看我家栓柱！又烧得说胡话了！浑身滚烫啊！”那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针，猛地刺破了阿竹心头的迷雾。她猛地攥紧了竹笛，冰凉的竹身硌得掌心生疼。不能再等了。十年，祖训森严如铁，村民的恐惧根深蒂固，可父亲呢？他是不是也曾在这样的绝望中，独自走向那片未知的幽暗？

一个决绝的念头，如同破土的竹笋，带着不顾一切的力量顶开了所有犹豫和恐惧的硬壳。她冲回屋里，飞快地卷起几张干硬的麦饼，塞进一个粗布小包袱，又将那把磨得锋利的小柴刀别在腰间。最后，她拿起那支竹笛，紧紧贴在胸口片刻，像是汲取某种无形的勇气，然后用力插回腰间。

2 竹林秘径

阿竹没有惊动任何人，像一只轻捷的山猫，悄无声息地绕过村后那片沉寂的坟地。坟头荒草萋萋，几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的石碑无言矗立，其中一块新写的，刻着她母亲的名字。她脚步顿了顿，对着母亲的坟茔方向低低说了句什么，随即身影便没入了通往山脊的、被浓密灌木和扭曲藤蔓遮蔽的狭窄小径。这条荒废已久的秘径，是父亲早年偶尔上山采挖珍贵草药时留下的足迹，他曾悄悄指给年幼的阿竹看过，想分享一个只属于他们父女的秘密。

山路陡峭湿滑，嶙峋的怪石和盘结的树根如同潜伏的野兽，随时准备绊倒莽撞的闯入者。越往上攀，空气越发粘稠阴冷，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、陈年积叶腐烂又混合着某种奇异清冽的复杂气息。四周静得可怕，连惯常的山鸟鸣叫和虫豸窸窣声都彻底消失了，只剩下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撞击声。浓得化不开的白雾不知从何处涌来，丝丝缕缕，缠绕着她的脚踝、手臂，带着冰凉的湿意，仿佛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拉扯、低语，试图迷惑她的方向。

当阿竹奋力拨开最后一片几乎垂到地面的厚重藤帘时，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。没有阳光穿透浓密的枝叶，竹林内部的光线是一种奇异的、幽静的碧绿，如同沉入深潭之底。无数笔直修长的翠竹拔地而起，密密麻麻，直插向被浓密竹叶完全遮蔽的天空。竹身异常粗壮，泛着一种温润如玉、又隐隐透着金属冷硬的光泽，非金非玉，更像是某种凝固的生命。最令人心悸的是，这些巨大的竹节表面，并非光滑一片。在那碧玉般的竹皮下，竟隐约浮现着一张张模糊的人脸轮廓！五官扭曲，表情或惊恐、或茫然、或凝固在无声的呐喊之中，如同被琥珀封印的绝望灵魂。它们沉默地嵌在竹身里，成为这诡异竹林的一部分，无声地诉说着无数被吞噬的过往。

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气顺着阿竹的脊梁骨猛地窜上来，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。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，脚跟却绊在盘结的竹根上，踉跄着跌坐在地。手掌按在铺满厚厚枯黄竹叶的地面，触手冰凉湿滑，叶片下仿佛隐藏着某种缓慢搏动的脉息。

就在这极致的死寂和恐惧之中，一个极其微弱、却如同惊雷般在她灵魂深处炸响的声音，从那片令人窒息的竹脸森林深处，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：

“……阿……竹……？”

那声音沙哑干涩，像是粗糙的砂纸摩擦着朽木，每一个音节都异常艰难地从某个干涸的泉眼里挤出。然而，那语调深处，那呼唤她名字的腔调，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，狠狠地烫在了阿竹的心尖上！是父亲！是父亲林守山的声音！十年生死两茫茫，那刻入骨髓的音容，她绝不会听错！

3 竹脸森林

“爹——！”阿竹猛地从地上弹起，不顾一切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扑去。什么祖训，什么竹身鬼面，什么深入骨髓的恐惧，在这一刻都被汹涌而来的狂喜和渴望彻底冲垮。她像疯了一样，在迷宫般巨大而密集的竹干间跌跌撞撞地奔跑、穿行，尖锐的竹枝刮破了她的衣衫，在手臂上留下道道血痕也浑然不觉。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，追逐着那缕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源头。

终于，在一小片被几株异常粗壮的古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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