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字真经

血字真经：第1章

禅杖的影子在沙地上抖得厉害。

我盯着那串被月光泡得发胀的佛珠，指腹蹭过第三颗珠子上的牙印——那是我自己咬的。昨夜打坐时突然觉得舌头发麻，像是含了块冰，等回过神来，佛珠已经被啃得坑坑洼洼，齿间还留着股铁锈味。

“师父，该启程了。”

悟空的声音从树后传来。我抬头时，正看见他把最后一口生肉塞进嘴里，毛茸茸的爪子上沾着暗红的血，沾到虎皮裙上，晕开一朵妖异的花。以往他总爱蹲在我面前啃桃子，桃汁顺着下巴滴下来，活像个偷嘴的孩童，可今早他手里拎着的是只没拔毛的野鸟，翅膀还在微微抽搐。

“悟空，出家人不食肉。”我合掌时，手腕的骨头咯吱作响。

他突然笑了，尖牙在唇间闪着寒光：“师父忘了？前儿个在那破庙里，您不还说这生肉吃着香吗？”

我喉头一紧。确实有座破庙，断墙上画着歪歪扭扭的佛像，佛眼被人挖去，填了两团黑泥。那晚我确实饿极了，悟空递来块血淋淋的东西，我闭着眼吞下去，只觉得腥甜滑腻，现在想来，那口感倒像是……人的手指。

八戒扛着行李走过来，大耳朵耷拉着，遮住了半张脸。他往日总爱哼哼唧唧抱怨路远，今早却一声不吭，肥硕的肚皮上沾着些白色的粉末，像是骨灰。我记得他的钉耙昨晚还靠在帐篷边，此刻却换成了柄锈迹斑斑的镰刀，刀背上刻着些歪扭的符号，看着像梵文，又像是某种诅咒。

“二师兄，你的钉耙呢？”我问。

他猛地抬头，小眼睛里布满血丝：“钉耙？啥钉耙？俺只有这把好家伙。”他掂了掂镰刀，刀刃划过空气，发出蛇吐信子似的嘶嘶声，“昨儿个夜里，有只小妖精想偷师父的袈裟，被俺一镰刀……”他做了个劈砍的动作，嘴角咧开，露出沾着肉末的牙。

我转头看向沙僧，他正跪在河边洗手。降妖宝杖斜插在沙里，杖身的铁环不知何时少了两个，剩下的七个环里塞满了黑泥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搓洗什么顽固的污渍，可河水明明清澈见底，他的手却越洗越红，最后连河水都染成了淡粉色。

“悟净，怎么了？”

他猛地回头，脖子转得像个脱节的木偶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：“师父，这水……洗不干净。”他摊开手，掌心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，正往外渗着黑血，“昨儿个帮大师兄埋那堆骨头，不小心被石头划的。”

骨头？什么骨头？我明明记得昨晚我们四个挤在同一顶帐篷里，悟空还讲了他大闹天宫的旧事，说老君的炼丹炉里藏着只三条腿的蛤蟆。可沙僧的眼神太过认真，我竟一时想不起该如何反驳。

队伍出发时，太阳像个渗血的窟窿挂在天上。往常走在前面探路的悟空落在了最后，时不时弯腰捡起路边的小石子，塞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嚼。八戒的镰刀拖在地上，划出长长的血痕，血痕里很快爬出些白色的虫子，被他一脚踩碎，发出噼啪的响声。沙僧始终低着头，宝杖上的铁环撞击声越来越密，像是在催命。

路过一座山神庙时，我忍不住停下脚步。庙门歪斜着，神像的头不翼而飞，供桌上摆着些奇怪的祭品——三炷插在血里的香，还有半块啃剩的馒头，馒头上印着个清晰的牙印，和我佛珠上的一模一样。

“师父，别看了。”悟空突然凑到我耳边，热气喷在耳廓上，带着股腐臭，“这庙里的神，前儿个被俺们分着吃了。”

我踉跄着后退，撞在八戒身上。他的肚皮硬得像块石头，我伸手一摸，摸到个圆滚滚的东西，隔着袈裟硌得慌。“这是……”

“嘿嘿，师父忘了？”八戒掀开衣襟，露出个血淋淋的人头，头发还在微微颤动，“这是那山神的脑袋，您说留着当夜壶正好。”

我胃里翻江倒海，转身就跑。跑了没几步，被沙僧拦住。他举着降妖宝杖，杖尖对着我，铁环里的黑泥滴下来，落在地上，长出些红色的草。“师父，您要去哪？”他的声音像是从井里传出来的，“取经的路，还没走完呢。”

我这才发现，我们脚下的路不知何时变成了黑色的泥沼，每走一步，都有无数只手从泥里伸出来，抓着我的脚踝往下拖。抬头望去，原本该是蓝天白云的地方，此刻布满了巨大的眼睛，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们，眼白是浑浊的黄，瞳孔是深不见底的黑。

“悟空，八戒，悟净……”我声音发颤，“这不是西天路。”

悟空突然大笑起来，笑得前仰后合，虎皮裙上的血迹溅到我脸上：“师父，您傻了？这就是西天路啊。您看，那不是灵山吗？”

他指向远处。云雾里确实露出座山的轮廓，山顶金光闪闪，像是有寺庙。可再仔细看，那金光里掺杂着暗红，像是无数流淌的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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