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孙的纸钱

子孙的纸钱小说第1章在线免费试看

第一节 除夕鬼火

我不喜欢过年，这种不喜欢已经演化成了纯粹的、剧烈的厌恶。我的春节愿望就是来年没有春节，后年也别有，以后再也没有。

除夕夜，我家只做一件事——烧纸。

年三十夜里，我爸会把电视关了，连插销都拔了，漏着凉风的破门窗被他封的死死的，家里的大铁锅冰凉冰凉的，冷的就像那年海边被寒潮定在原地的海浪。

我家不蒸馒头，不包饺子，每个三十晚上，我爸就把我和我奶锁在冷得要命的客厅里，围着我家那个宰鱼用的大铁盆子烧纸，没完没了地烧。

那黄纸总是滋啦滋啦的撩起有点暗绿的鬼火，拧巴的火苗子和死鱿鱼须子一样让人膈应；纸灰也不知道为啥，就有些黏黏糊糊的，别别扭扭的一团团拧在一起，总让我想起大铁盆里腥臭腥臭的烂鱼肠子。

灰了吧唧的烟把让人上头的死鱼味一股脑怼进鼻孔，我想吐，我奶也想。只有我爸，虽然手背都结上一层细霜，那股痴迷兴奋两眼放光的劲，就好像盆底的碎鱼鳞是热气腾腾的鲅鱼馅饺子。

这就是我家的春节，没新衣服，没红包，别人家贴对子包饺子放炮，我家在又冷又静的破房子里面烧纸，我猜我奶应该比我更不待见过年，虽然老太太每年都会被这些破黄纸呛的不想活，但她也就会一直重复着「海~老~爷~要~账~喽~」。

我一点招都没有，因为我家就这三口人；我奶更没招，因为我奶老年痴呆。

从冷的掉冰碴的炕上睁开眼，我看了看日历，今天，又到了我最讨厌的一天，窗外稀稀拉拉的鞭炮声提醒着我，该爬起来买黄纸去了。咱家除夕夜里烧的黄纸是有讲究的，我爸说村长家那黄纸里掺金渣子，点起来火苗子能蹿三尺高，不管我信不信，反正一般小卖店那种可绝对不行，而且大过年的，别的商店也很少有这玩意卖，只能去村长家买。

就这样，我闻着让人羡慕的硫磺味，向着我们村最带劲的大房子挪着步。自打记事起，三十的黄纸就得我来买。过年这一天，我爸不到天黑是断不可能出现的，也不知道他要忙些啥。总之这近二十年的春节，除了二叔来送过几次黄纸外，这个活我躲不开，毕竟我找我奶，我奶也只会在那嚷嚷「海老爷~要账喽~」。

对了，我二叔……这念想刚冒出来，耳边催命一样的砸门声吓得我一个激灵！

我快速吐了几口哈气，扭头看向砸门声传来的方向——那是我二叔家，虽然比我家能强点，但也是一样的破败荒凉没对联，门口正在猛砸的老爷们是陈军，是我发小陈海他爸。陈军的右手泛着粗糙的灰红，也不知道是冻得还是砸门砸的，他显然是有些不耐烦地四处张望着。这冷不丁看见马路上的我，便皱着眉向我晃了晃大红手，龇牙咧嘴地开了口：

「三儿！恁二叔做么去了，恁知道不！」

「啊？二叔不在家嘛？」

虽然嘴上对付着，我却也小跑一样窜到二叔家院里，来到陈军身边。我深深吸了一口他口袋里的旱烟叶子味，这也算久违的活人气了。

「大过年的，去哪了？」

「咱不知道啊，二叔，恁在家嘛！」

话没说完，我也从袖口里面掏出右手，一下下拍在二叔家冰凉的大门板上：

「我三儿啊，陈叔来找你，你是不在家啊？」

见我上了手，陈军也就没再继续砸门，只见陈军皱着眉，揉了揉红红的右手，又不知从哪摸索出了破纸片子，卷上了一根烟，自顾自的吞着云吐着雾。

我一面惦记着陈海叼着的软金条，一面琢磨着二叔的动向，但还是没忍住和陈军聊了起来：

「陈叔，大过年的，来做么啊？」

「老二跟俺借了点钱，账不过年。」

「哦……」

眼看茬我也接不上的工夫，我二叔家的破门居然响起了扣抓声，这让人牙根直颤的动静，就好像黏糊糊的鱼鳞团子刮擦着铁皮！

第二节 黄纸之谜

「老二这是做么呢，在这挠门？」陈军明显是被这指甲与铁皮门摩擦的动静吓得一激灵，混着炮仗味的西北风也是应景，嗖嗖地钻过我俩身前，勾下来他指尖的半截烟灰。

「不是，他家有个大猫，闹猫！」

「闹猫？」陈军挤眉弄眼地看了看嘶啦嘶啦的大铁门，狠狠吸了一口旱烟，才再次开口：

「恁家猫都过年起秧子？恁听听这动静？这得多大？」

我尴尬地笑着，扭头看向了二叔家的铁门，我俩就这样陷入了别扭的沉默中，嗷嗷的西北风也没盖住铁门的怪响——

「咔——嘶——咔~~~~嘶~~~」

就在我和陈军被定在原地的空当，二叔的声音幽幽地从屋内传来：

「再~缓缓~俺~就来~开~门~」

二叔这句话简直就不是人动静，句句叽里咕噜的，字字拉长音，那嗓子眼好像塞满了黏糊糊的鱼泡，这大过年的，可能是感冒了。

显然，陈军也被二叔这怪异的回应搅得头脑一片空白，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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