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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三张纸压垮的二十四年
闻灯手里捏着三张纸,指节攥得发白,纸边被汗浸得发皱。
第一张是市一院的病危通知书,上面写着父亲闻振海的名字,诊断栏里“急性肝衰竭”五个字,像烧红的针,扎得她眼睛生疼。第二张是医院的催款单,三十万,限三天内缴清,否则停药出ICU。第三张,是三个堂叔逼着她签的《闻记金坊转让协议》,转让方签着她的名字,受让方那栏,空着,但所有人都知道,接盘的人是戚承业。
腊月的风卷着雪沫子,钻进老巷口的闻记金坊,吹得柜台后的煤油灯晃了晃。这是间百年老店,榆木柜台被几代人的手磨出了温润的包浆,墙上挂着黑框照片,是她爷爷闻敬亭,当年江南一带最有名的古法金工师傅,手里一把锤子,能把黄金敲出花来。牌匾上“闻记金坊”四个大字,是爷爷亲手写的,漆皮掉了大半,风骨还在。
可现在,这间铺子,就要没了。
“灯丫头,不是叔们逼你。”大堂叔闻建军坐在太师椅上,翘着二郎腿,吐了个烟圈,“你爸躺ICU里一天一万多,你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,拿什么填这个窟窿?戚总说了,这铺子他出八十万,不光够你爸治病,剩下的还够你还外债,多好的事?”
“就是,”二堂叔跟着搭腔,“闻家的手艺,早就断了。你爷爷走了,你爸手废了,你一个女孩子家,连锤子都拿不稳,守着这破铺子有什么用?戚总现在是金行的龙头,他肯接,是给闻家面子。”
闻灯抬眼,眼睛红得像兔子,却没掉一滴泪:“这铺子是闻家的根,我不卖。”
“不卖?”闻建军把烟蒂摁在柜台上,烫出一个黑印,“你拿什么还账?你爸的命不要了?我告诉你闻灯,这协议你今天签也得签,不签也得签!这铺子是闻家的家产,不是你一个人的!”
门被推开,风雪灌了进来,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保镖。男人四十多岁,保养得极好,手腕上戴着百达翡丽,脸上带着笑,眼神里却全是冷意。
是戚承业。
闻灯的拳头瞬间攥紧了,指甲嵌进肉里。
这个人,是她爷爷当年捡回来的孤儿,养了十年,教了十年手艺,是爷爷最看重的关门弟子。可就是这个人,二十年前,偷了爷爷《百炼金经》的残卷,抢注了“闻记”的商标,拿着闻家的手艺,开了连锁金店“金御堂”,成了身家几十亿的金行大佬。也是他,当年把偷来的残卷伪造成爷爷的真传,到处污蔑闻家是欺世盗名,把爷爷气得中风,不到半年就走了。
现在,他要来吞掉闻家最后一点根了。
“建军哥,别吓着孩子。”戚承业笑着走到柜台前,扫了一眼闻灯,“灯丫头,好久不见。你爸的事,我听说了。这样,我再加二十万,一百万,买你这铺子,另外,你爸后续所有的医药费,我全包了。”
他顿了顿,俯身靠近闻灯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“只要你签了字,我就当当年的事,从没发生过。不然,别说你爸的命保不住,这铺子,你也守不住。”
闻灯猛地抬头,眼神里全是恨意:“戚承业,你当年偷我爷爷的东西,害我爷爷去世,现在还想来抢铺子?你做梦!”
戚承业的脸冷了下来,直起身,拍了拍衣服上的雪:“给脸不要脸是吧?行,我给你三天时间。三天后,你要么签字拿钱,要么,就等着给你爸收尸,顺便看着这铺子被法院查封拍卖。”
他转身走了,三个堂叔也跟着骂骂咧咧地走了,门被关上,屋子里只剩下闻灯一个人,还有那盏晃悠的煤油灯。
雪越下越大,风拍打着窗户,呜呜地响,像鬼哭。闻灯终于撑不住,顺着柜台滑坐在地上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她今年二十四岁,刚从设计学院毕业,本来拿到了上海一家知名设计公司的offer,还没来得及入职,父亲就突然病倒了。家里本来就因为父亲前几年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,这下更是雪上加霜。亲戚们避之不及,只有发小麦小满把自己攒的十万块嫁妆钱全拿给了她,可对于ICU的开销来说,只是杯水车薪。
所有人都告诉她,放弃吧,你守不住的。女孩子家,学什么打金,没出息的。
闻灯坐在地上,哭了很久,直到煤油灯快烧干了,她才慢慢爬起来,走到里屋。里屋是爷爷当年住的房间,一张木床,一个旧木箱,还有一个打铁的砧子,上面放着爷爷用过的锤子,柄上被磨得光滑,全是爷爷的手印。
她蹲下来,打开那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。里面全是爷爷的东西,几本旧书,一些打金的工具,还有一本厚厚的牛皮封面的日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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