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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家国裁缝铺》小说在线阅读推荐
一
我记忆里的家,总是浸染着布料与浆糊的气味。父亲李成亭的裁缝铺在泗水县东街已经营了四十年,木质匾额上“李记裁缝”四个字的金漆剥落了大半,却依旧筋骨铮铮,那是祖父李老太爷的手笔。每日清晨,鸡鸣三遍,父亲总要站在铺子门口,仰头望一眼那匾额,枯站半袋烟的功夫,如同完成一种不变的仪式。
民国十三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,才过中秋,风里已带了刺骨的寒意。天刚蒙蒙亮,裁缝铺里已经忙碌起来。父亲将熨斗在炭火上烤得恰到好处,仔仔细细地熨烫一件缎面长衫,熨斗划过之处,蒸汽氤氲,布料服帖得像是第二层皮肤。大哥克谦俯身在宽大的案板上裁剪布料,剪刀在他手中行云流水般游走,发出清脆而规律的“咔嚓”声,那声音在清晨的静谧中格外清晰,像是命运的秒针在走动。
“克谦,王夫人的那件旗袍今日务必完工,午后你亲自送去。”父亲头也不抬地说,手中的熨斗没有丝毫停顿。
“晓得了,爹。”大哥应道,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。他今年二十五,身材高大结实,眉眼间有几分父亲年轻时的影子,只是性子过于老实木讷,不像个生意人。母亲常说,大哥的手是天生做裁缝的料,十指修长而有力,能摸出布料的纹理和厚薄,却偏偏生了一张笨嘴,不会招揽客人。
后院里,母亲薛氏正蹲在灶前生火准备早饭。柴禾有些潮湿,呛得她连连咳嗽,她用围裙角揩了揩被烟熏出的眼泪。小弟克明拎着书包从屋里窜出来,被烟熏得直捂鼻子。
“娘,我上学去了!”他喊着就要往外跑。
“站住!”母亲起身拉住他,手指粗糙却温暖,“空着肚子怎么念书?等粥好了喝一碗再走。”
克明撇撇嘴,不情愿地放下书包。他今年十七,在县立中学读书,脑子里装满了新潮思想,总觉得我们这个家太过陈旧迂腐。他的眼睛总是望着远方,仿佛泗水县这小地方装不下他的抱负。
而我,李克平,那时正在城西永昌当铺做学徒。那日我起得格外早,因为掌柜前日暗示,今日将有重要消息宣布。我悄悄整理好衣冠,趁家人不备溜出家门——我不愿他们过早期待,万一落空,徒增失望。走在青石板路上,晨雾尚未散尽,卖豆腐脑的吆喝声已经响起,泗水县正从睡梦中苏醒。
永昌当铺的胡掌柜是个精明的绍兴人,做事一丝不苟,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能看透人心。那日上午,他召集全体伙计在前厅,清了清嗓子宣布:“李克平学徒三年期满,博闻强记,业务精熟,今提拔为票台,月俸十二块大洋。”
伙计们纷纷向我道贺,我鞠躬回礼,手心却沁出细汗。票台负责当票书写与保管,责任重大,丝毫差错不得。胡掌柜拍拍我的肩:“克平,好生干,你爹那边我自会去说。”
下班后,我几乎是跑着回家的。十二块大洋!这意味着我能为家里分担更多,或许还能供克明去省城读书。然而刚进家门,我就察觉气氛不对。
母亲红着眼圈在厨房忙活,父亲坐在堂屋抽着水烟,眉头紧锁,烟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。大哥还没回来。
“二哥!”克明把我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,“大哥去给王夫人送衣裳,回来就魂不守舍的,饭也没吃就躲进房里了。”
王夫人是县城最大酒楼“醉仙楼”的老板,寡妇,三十五六的年纪,风韵犹存,据说很有背景。她常来我家订做衣裳,每次都指名要大哥亲自量尺寸。我心里咯噔一下,隐约感到不安。
晚饭时分,大哥才勉强出来坐下。他眼神躲闪,扒拉几口饭就说饱了。父亲瞥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,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。
克明忽然放下碗筷,声音打破了沉默:“爹,娘,我不想念书了。”
父亲抬起头,眼神凌厉:“胡说八道什么?”
“我不是胡说,”克明挺直腰板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,“我要去广州,参加革命军!我们同学好多都去了,孙先生的三民主义才是救国之道!这死气沉沉的旧社会,迟早要被推翻!”
父亲猛地一拍桌子,碗筷震得哐当作响:“放屁!什么三民主义!读书人才该是本分!我们李家世代安分守己,不做乱党!”
“这不是做乱党!这是救国家于水火!”克明激动得脸通红,“您就知道守着这个破裁缝铺,外面世界变成什么样您根本不懂!北洋军阀混战,百姓流离失所,中国就要亡了!”
父亲气得脸色发白,手指发抖:“你、你个小兔崽子...我供你读书,是让你学这些大逆不道的东西?”
母亲急忙拉住他:“成亭,孩子不懂事,别跟他一般见识...”她又转向克明,“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