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引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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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棠的指尖浸在浆糊里，黏腻的触感顺着指缝爬上来时，挂钟刚敲过凌晨三点。工作室的窗玻璃蒙着层薄霜，把巷口的路灯晕成团模糊的橘色，映得满架绒花像浮在雾里的火苗——绯红的是牡丹，月白的是玉兰，还有枝掐丝鎏金的腊梅，花瓣薄如蝉翼，是她熬了三个通宵赶制的贺礼。

“心口没痣，传了手艺也镇不住。”奶奶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腕说，枯瘦的指节几乎要嵌进她皮肉里，“可咱家的绒花，总得有人接着做。”

温棠对着镜子呵出一口气，镜面瞬间模糊。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例外，别家绒花艺人的女儿心口都有颗胭脂痣，像朵没开的花苞，唯独她没有。奶奶却偏要教她劈绒、染色、缠花，说她的手“有股子跟丝线较劲的狠劲”。

剪刀突然“当啷”掉在案上。

温棠弯腰去捡的瞬间，瞥见镜中的自己——不是平日里素净的模样，镜中人的胸口赫然浮着颗朱砂痣，红得像刚滴上去的血。更让她汗毛倒竖的是，镜中的温棠正举着那把银剪刀，缓缓剪断她手中即将完工的腊梅枝。

现实里的绒线明明还绷得笔直，可耳际却清晰地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轻响。

她猛地回头，工作室里只有她一个人，浆糊在瓷碗里结了层薄皮，架上的绒花安静得像标本。再转脸时，镜中的朱砂痣已经淡成了浅粉，镜中人正对着她笑，嘴角咧开的弧度，比她平日里练习的“喜迎客”纹样还要标准。

案上的腊梅枝不知何时断了，半截落在浆糊碗里，鎏金的花瓣泡得发皱，像只溺水的蝴蝶。温棠盯着镜中自己的胸口，那里依旧光洁，可指尖触到的皮肤下，却像有粒种子正在发烫，要顶破皮肉，开出花来。

温棠攥着断枝的手在发抖，鎏金箔片蹭在掌心，凉得像碎冰。她把半截腊梅扔进废纸篓，浆糊碗里的那截却自己浮了上来，花瓣贴着碗沿绽开，竟比没断时更鲜活几分。

窗台上的铜镇纸突然动了动，是奶奶传下来的老物件，上面刻着缠枝莲纹，常年被手摩挲得发亮。温棠走过去按住它，指腹摸到纹路里嵌着的细沙——那是去年清明，她去奶奶坟前抓的坟头土，按老家规矩混了朱砂封进纹路里，说是能“镇住不干净的东西”。

镇纸底下压着本蓝布日记，是她昨夜翻出来的，奶奶二十岁时记的。此刻纸页正自己往后翻，停在某页泛黄的宣纸插页上，画着朵从未见过的绒花：六片花瓣都是半透明的白，花心却用朱砂点了个圆点，像颗缩在花苞里的痣。

“此花名‘血引’，传女不传男，需心口有痣者以指尖血养之，可镇家宅三代。”旁边的字迹歪歪扭扭，是奶奶年轻时的笔锋，“若遇无痣者强承手艺，镜中花影会显形，断其作品，直至……”

后面的字被虫蛀了，只剩几个模糊的墨团。温棠的指尖突然一阵刺痛，低头看见指腹被刚才的断枝划了道小口，血珠正往宣纸的朱砂花心上渗。

镜子里的雾又浓了些。这次她看清了，镜中人穿的不是她的棉布褂子，是件斜襟盘扣的旧衣裳，袖口磨得发毛，跟奶奶老照片里穿的那件一模一样。镜中人抬起手，不是剪绒花，是往自己心口按了按，那里的朱砂痣亮得像团小火苗。

“三日前你染的那批胭脂红，”镜中人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，混着风声发颤，“别给城南张府送去。”

温棠猛地抬头，案上果然摆着叠染红的绒线，是昨天刚染好的，要做张老板订的喜宴用牡丹。她从没跟人说过张府的事，连订单都是微信联系的。

镜中人已经转身往工作室深处走，背影穿过挂满绒花的架子，那些绢布做的花突然簌簌作响，花瓣都转向她离开的方向，像在朝拜。温棠追着跑过去，手指刚碰到镜面，就被烫得缩回手——镜子里的温度，竟像晒了一整天的石板路。

案头的铜剪子“咔嗒”合上了，刀刃上沾着根细绒，是她今早劈绒时没处理干净的蚕丝。温棠捏起那根绒，对着灯光看，发现里面裹着根极细的红线，不是她染的颜色，倒像是……血凝固后的暗红。

窗外的霜开始化了，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，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。温棠低头时，看见水洼里的倒影胸口，那颗朱砂痣正慢慢显出来，比镜子里的更红，像要从皮肤里渗出来似的。

温棠盯着水洼里的朱砂痣看了半分钟，指尖刚要触上去，手机在案头震了震。是张府管家发来的微信，只有一张图：红绸包裹的礼盒放在雕花条案上，旁边压着张烫金帖子，写着“明日巳时，恭迎绒花”。

她指尖在屏幕上悬了悬，没回。镜中人的警告还在耳边发颤，像根细针扎在太阳穴里。城南张府是老字号绸缎庄，半个月前订下八十枝牡丹绒花，说是给大小姐陪嫁用的，定金给得足，要求却古怪——花瓣必须用胭脂红，花蕊要嵌米粒大的珍珠，最要紧的是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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