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梁城的风似乎总带着一股子书卷气,即便是在这城南略显逼仄的“清泉茶肆”里。窗纸糊得不够严实,一丝带着初冬寒意的风钻进来,拂过沈墨面前那碗早已凉透的粗茶。他枯坐在角落,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块磨得发亮的补丁。
五年了。又一个落榜的冬天。贡院门前那撕心裂肺的哭嚎、同窗们或怜悯或讥诮的眼神、还有主考官那句轻飘飘却如冰锥刺心的话语——“沈墨,你这样的人,不该困在科场”——都像这碗冷茶,沉淀在心底,苦涩冰冷,挥之不去。袖中那枚冰冷的铜符棱角硌着他的手臂,提醒着那个雨夜贡院吏员暴毙的谜团,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前路茫茫,难道真如考官所说?
“沈先生?可是沈墨沈先生?”一个带着浓重乡音、沙哑颤抖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桌旁响起。
沈墨回过神。眼前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,骨架粗大,却瘦得颧骨高耸,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沾满了尘土,袖口手肘处打着厚厚的补丁。他眼神浑浊,布满红血丝,脸上刻着风吹日晒的深壑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惊惶。他双手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粗糙的手指上布满了冻裂的口子。
“正是在下。足下是?”沈墨微微欠身。
“扑通!”那汉子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,膝盖砸在茶肆油腻的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引得旁边几桌茶客侧目。“沈先生!求您!求您给我妹子伸冤啊!”他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哭腔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“她死得冤!死得不明不白啊!”
沈墨一惊,连忙起身搀扶:“兄台快请起!有话慢慢说,何须如此大礼!”他用力将那汉子扶起,让他坐在对面条凳上。汉子浑身都在抖,像一片风中的枯叶。
“我叫周大福,”汉子喘着粗气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,他从怀里颤巍巍地掏出一封信,信封粗糙,没有任何署名,“俺妹子…叫周翠娘,五年前…五年前在俺们村,掉进枯井里淹死了…都说…都说是她自个儿失足…”他嘴唇哆嗦着,眼中泪水混着绝望滚落,“可前些天…前些天俺家门槛底下…塞了这个!”
沈墨接过信。信纸是劣质的黄麻纸,字迹却出乎意料地工整,透着一股子刻意为之的匠气,甚至带着点誊录公文般的规整感:
“周大福台鉴:令妹翠娘,非是失足,实为人害。沉冤五载,枯井有灵。欲知真相,速寻汴梁沈墨。”
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。一股寒意顺着沈墨的指尖蔓延开来。这字迹…他心头猛地一跳,一种模糊的熟悉感掠过脑海,却像游鱼般抓不住。贡院?誊录房?那晚摇曳烛光下散落的卷宗…这念头一闪而逝。
“俺妹子…死得惨啊…”周大福抹了一把脸,浑浊的泪水在沟壑纵横的脸上肆意流淌,“那井口,俺从小看到大,闭着眼都不会掉下去!她那天…那天还跟俺说,去河边洗衣裳,回来给俺烙饼…怎么…怎么就掉井里了?”他猛地抓住沈墨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,指甲几乎要嵌进沈墨的皮肉里,“沈先生!您是青天!您能进贡院断案!求您…求您去俺们村看看!挖开那口井!看看俺妹子的骨头!求您了!”他语无伦次,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。
那“青天”二字,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沈墨心上。贡院断案,不过是洗刷自身嫌疑的挣扎,何谈青天?他看着周大福布满血丝、充满绝望渴求的眼睛,袖中冰冷的铜符棱角似乎更尖锐了。这封匿名信,这诡异的字迹,这五年前的枯井…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,带着宿命般的寒意,悄然向他罩来。他沉默片刻,端起那碗冰冷的残茶,一饮而尽。那苦涩直冲肺腑,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头的茫然。
“好,”沈墨放下碗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,“我随你去。看看那口井。”
周家洼隐在汴梁东南一片贫瘠的丘陵后。时值初冬,田野萧瑟,枯黄的草茎在寒风中瑟缩。村口几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直刺铅灰色的天空,乌鸦聒噪地盘旋。村子很小,几十户低矮的土坯房散落在坡地上,墙皮剥落,透着一股子被遗忘的衰败。沈墨和周大福的驴车刚进村口,便感觉无数道目光从门缝、窗棂后射来,冰冷、警惕,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。原本在墙角晒太阳的几个老人,如同见了瘟神,慌忙收起小凳,躲回屋里,“吱呀”一声关紧了门。连狗吠声都显得稀稀拉拉,透着一股有气无力的敷衍。
“就是他们…”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匆匆走过,压得极低的声音还是飘了过来,“周家那个丧门星…又来了…还带个外人…晦气…”
周大福低着头,肩膀缩得更紧了,仿佛要将自己埋进地里。沈墨神色如常,目光却锐利地扫过那些紧闭的门户和躲闪的人影。这死水般的沉默,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窒息。枯井的秘密,似乎成了整个村子心照不宣的禁忌。
周家老屋在村子最西头,孤零零的,比别家更显破败。院墙塌了半边,院里杂草丛生。一口废弃的石磨盘半埋在土里。唯一显出点人气的,是东厢房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藕荷色旧袄裙的女子,约莫二十出头,身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