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祖传的棍子
_ 背景:1949年马步芳兰州会战前夕
暴雨狠狠砸着兰州城,似要将这兵临城下的城池彻底捶垮。
张勋善蜷缩在破屋角落,两米高的身躯此刻却如受惊的孩童般蜷缩起来,膝上横放着那根祖传的天启棍。雨水穿过屋顶破洞,敲打棍身,又沿着棍身凹刻的“天启”二字缓缓淌下,宛如无声的泪痕。
他指尖划过那冰冷凸起的刻痕,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夜空,瞬间照亮棍上蜿蜒的水迹,也映亮了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沉郁。
这棍子,曾是他张家几代人的门楣与脊梁,可到了他手里,却成了赌桌旁一个可笑的注脚。
记忆里那晚赌场的空气,也如这雨夜般黏腻窒闷。
骰盅掀开,“么二三”刺眼地躺着,瘦子那张尖嘴猴腮的脸在烟雾缭绕中得意地扭曲着,声音尖利地穿透喧嚣:“张棒槌,你这身量,倒真是吓人,可这赌桌上嘛,啧啧……”他贪婪的目光粘着在张勋善紧紧抱在怀里的天启棍上,“棍子留下,算是抵你欠下的零头,不然……”
瘦子故意拖长的尾音和周围不怀好意的哄笑,如同无数根针扎进张勋善的皮肉。
棍身那熟悉的木纹贴着他滚烫的脸颊,祖辈相传的物件,竟在赌徒们猥亵的目光里被随意掂量、估价。
他终是松了手,沉重的棍子落在油腻的桌上,闷响一声,仿佛是他脊梁断裂的声音。
他不敢回家,更不敢想象父亲那双沉默而绝望的眼睛——他怕,怕债主们冰冷的拳头和刀子,更怕父亲眼中无声的责问。
逃出赌场后的惶恐,竟鬼使神差将他推向了马步芳的招兵处。军营里,这异乎常人的身高并未赢得尊重,反成了众人戏谑的靶子。
富人家卷材捐物逃避兵祸,穷人家才来当兵。穷人家两米高的个子,费衣费饭,睡觉都费铺盖卷。毫无用处。
“张棒槌!”
新兵连长,一个精悍的西北汉子,常眯缝着眼,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鄙夷,“空长一副好架子,怕是连枪都扛不稳吧?”
队列中顿时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哄笑。一次训练,他笨拙地跌倒在泥水里,那连长踱步过来,粗糙的靴尖故意碾过张勋善撑在地上的手背,剧痛钻心,耳畔是连长压低却清晰的嘲弄:“废物点心,白瞎了这副身板!”
张勋善趴在地上,泥水灌进口鼻,眼前晃动的都是那些鄙夷的脸孔。夜里,他蜷在冰冷坚硬的大通铺上,听着周遭此起彼伏的鼾声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粗糙的草垫,心底那点参军混口饭吃、躲开赌债的卑微念头,早已被这无孔不入的屈辱啃噬得千疮百孔。
天启棍被典当的耻辱,在这里,被日日翻新、变本加厉地重演。
后来,张勋善竟意外在营里重遇了赢走他棍子的瘦子。瘦子不知何时已混成了军官,一身戎装,腰间挎着盒子炮,眼神比在赌桌上时更添了几分狠戾。
那日,张勋善正低头搬运沉重的弹药箱,汗流浃背,肩上的皮肉被粗糙的木箱边缘磨得生疼。瘦子军官踱步经过,一眼认出了他,嘴角咧开一个夸张而冰冷的弧度:“哟!这不是咱们的张棒槌嘛?怎么,那根烧火棍,赎回去了没有啊?”
他故意拔高了声调,周围的士兵纷纷侧目,好奇地看着这身形悬殊的两人。瘦子军官猛地伸手,用力拍打着张勋善汗湿的后背,啪啪作响,每一掌都带着羞辱的意味:“好好扛!这身板,天生就是扛东西、挡枪子的命!你那根棍子嘛……”他故意拖长了腔调,凑近张勋善的耳朵,热气喷在耳廓上,“在我那儿,劈柴都嫌它不顺手,早扔灶膛里烧啦!”
周围的哄笑声如同滚烫的油,泼在张勋善早已麻木的心上。他死死咬着后槽牙,下颌绷紧如铁,指关节捏得泛白,几乎要嵌进木箱粗糙的表面,才勉强压住喉头那股腥甜的血气。那根棍子,连同他仅存的一点念想,似乎真的在瘦子军官轻飘飘的话语里化作了灰烬。
直到兰州城被围得铁桶一般,炮声日夜不息,震得大地发抖。
那夜,几个浑身是血的溃兵跌跌撞撞逃回营地,带来一个令人血液凝固的消息:东岗那边的阵地被攻破了,被俘的兄弟,全被……活埋了!一个溃兵,脸上糊满血污和泥土,眼神涣散,像是被巨大的恐惧彻底撕裂了魂魄,嘴唇哆嗦着,反复喃喃:“坑……好大的坑……都推下去……土……埋了……全埋了!”声音嘶哑得不成调,如同地狱传来的呜咽。
张勋善站在营房门口,听着那梦呓般绝望的低语,每一个字都像冰锥,狠狠凿进他骨头缝里。他两米高的身躯晃了晃,倚着冰冷的土墙才勉强站稳。活埋!他仿佛看见那巨大的深坑,黄土无情地倾泻而下,瞬间吞没无数挣扎的身影,连同所有生的气息。他忽然剧烈地干呕起来,胃里翻江倒海,却什么也吐不出,只有冰冷的恐惧攫紧了心脏。那根被瘦子军官声称烧掉的棍子,祖传的、承载着父亲最后一点模糊期望的棍子,此刻竟无比清晰地在他脑中浮现出来——
它不该留在马家军的营地里,最终沦为劈柴或者化为灰烬,更不该陪着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