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死在了1945年的冬天。
大雪封山,弹尽粮绝。
倒下的最后一刻,是漫天的大雪和兄弟们不甘的脸。
我咽气前,只念叨着一句话:“我们……一定会胜利的。”
我不甘心。
再次睁眼,光线刺眼。
发光的大板子里出现的武器没有一件是我认识的。
一个声音在我耳边骄傲地说:“爷爷,您看,我们胜利了,八十年了。”
1.
那声音很年轻,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底气。
我茫然地转过头,扶着我的是一个和我年轻时有七分像的小伙子。
他很高,比我高出一个头,穿着干净的白褂子,眉眼间全是笑意。
“爷爷?”我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。
我哪来的孙子?我连媳妇儿都没娶过。
小伙子把我扶到一张软得能陷进去的床上,递给我一杯水。
水是温的,有点甜。
我不安地小口抿着,环顾四周。
屋子很亮,墙壁雪白。窗户又大又干净,能看到外面湛蓝的天。
没有任何硝烟的痕迹。
这和我记忆里炮火熏黑的断壁残垣,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“这是哪儿?”我问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这是首都,咱们家。”小伙子笑着回答,“爷爷,您睡了很久了。”
我来不及细想。
他指着墙上一个发光的大板子,里面竟然有真人在动。
一个穿着和我当年一样军装的年轻人,正对着一个黑色的方块敬礼。
天上还有一排排崭新的飞机,拉出彩色的烟。
一件件我不认识的武器,在板子里出现。
“那是什么字?”我指着大板子上面的一行字问。
“纪念抗日战争胜利八十周年。”季澄一字一句回答我。
“爷爷,您看,我们胜利了,八十年了。”
抗日胜利?八十年?
我的心狠狠一抽。
连长,铁蛋、还有栓子、大牛……他们的脸在我眼前一一闪过。
我们胜利了?
我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,根本止不住。
不是悲伤,是一种说不出的情绪,胀得难受,堵在胸口。
小伙子没说话,只是默默递给我一块软软的白布。
我看着他,忽然抓紧了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暖。
“我那些弟兄们呢?”我急切地问,“他们在哪儿?”
小伙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他垂下眼,轻声说:“爷爷,他们……都是英雄。”
英雄。
我垂下头默念这两个字。
我懂了。
心里突然空落落了,冷风嗖嗖地往里灌。
我一个人,活到了胜利后八十年。
连长,我活下来了,可我……是自己一个人活下来的。
2.
小伙子叫季澄,他说是我唯一的孙子。
他说我的儿子,也就是他的父亲,去年才过世。
我没有关于儿子的任何记忆。
我的记忆,停留在1945年那个雪夜,我的身体被子弹打穿,血一点点流干。
季澄说,我是那场战役里唯一的幸存者,只是脑部受了伤,忘了很多事,也昏睡了很多年。
我有点想不明白他说的。
可我总觉得不对劲。
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一张布满皱纹脸,苍老,陌生。
季澄说我叫季枫。
他一笔一划写给我看。
他说我受伤后,被收留的农户改了名。
我的一切,都被安上了一个新的、合理的解释。
可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喊:我不是季枫,我是二十岁的张卫国!
这个名字像烙印一样刻在我的脑海里,比什么都清晰。
可为什么我忘记了一切,唯独记得张卫国?
季澄对极很好,好得无微不至。
他会扶着我在院子里晒太阳,会一勺一勺喂我喝那些味道有点怪的汤。
他很有耐心,会一遍遍回答我那些在他看来很可笑的问题。
“那个是车?怎么没有冒黑烟?”我指着窗外马路上飞驰而过的“汽车”。
“爷爷,那是新能源车,用电的。”
“天上那个嗡嗡叫的黑架子是啥?不用人开?”
“那个叫无人机,送货的。”
我像个刚出生的孩子,贪婪地认识着这个陌生的新世界。
这个世界,太好了。
好得不真实。
街上的男男女女,穿着各式各样好看的衣服,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叫“幸福”的东西。
没有面黄肌瘦,没有衣衫褴褛。
真好啊。
这天,季澄扶我到客厅,打开了那个发光的大板子。
他说那个叫液晶电视。